
夜裡,我和慧瑜姐去探視住在精神病房的姐妹。那是我第一次踏入精神病房,我以前看過契訶夫的《第六病房》,不過俄國太窮,裡面的病房很破舊,我也看過柯爾賀的《薇洛妮卡想不開》,還有莎拉蜜雪兒吉兒演的同名電影,電影裡的病房又太高級。我親自踏進的精神病房大概就介於這兩部小說之間:台南市立醫院九樓的精神病房。
進入精神病房需要登記,保全在門口會先詢問你要帶什麼進去?除了食物跟一些正常的東西,其他包包手機都要寄放在帶鎖的置物櫃。我拿出一本筆記本說這可以帶進去給病人嗎?保全說可以,並特別對我說:「香菸不能帶。」意思是我身上有菸味就是了,我必須說這個保全很棒,有嗅覺,我一小時前抽了一根菸他竟聞得出來……
我帶了一本很漂亮的筆記去送她──那是我的珍藏,一本封面是名畫「暴風雨」的筆記本,是我去逛高雄美術館買的(說巧不巧,陪我去高雄美術館的朋友是另位飽受精神障礙困擾的弟兄)。因為帶著一種病態的珍藏,這本筆記我根本不敢用,所以送給了她我反而很高興,物盡其用與施比受有福的高興。
她住在裡面很徬徨,帶著聖經、豐盛人生及一本我送給她的龍應台書籍(她喜歡龍應台,雖然我覺得這是不智之舉,可是就讓她高興一下吧)。
雖然有經典陪伴,可惜她沒有信心。我覺得信心是很重要的,信是所望之事的實底,是未見之事的確據。身為基督徒總要講述自己的見證,我常聽人問說喂你是基督徒,你是不是有什麼感應分享一下吧?我的回答常是說一些親近的友人身上看見的事,自己倒是沒經歷過什麼神蹟奇事。事實上,我覺得這是有福氣的,約翰福音說:「那沒有看見就信的,有福了。」
姐妹常常在黃昏發病,不知是哪種症候群。這問題使她沒辦法穩定工作,沒有收入又造成家庭不睦,她不喜歡媽媽唸她,以後想搬到療養院去住。然而這也不是解決之道,循環依舊是惡性的,慧瑜姐就跟她說以前遇過的經驗(我才知道原來她當過社工,而她現在也在教作文,簡直就是我的翻版……我是她的翻版才對,她的人生應該跟原振俠衛斯理差不多不可思議吧)。慧瑜姐以前認識一個老兵,老兵在蔣公過世的時候就發瘋了(某個層面來說蔣公真的是很卑劣的一個人),被家人送到花蓮的玉里精神療養院,從此他病情沒有好過,被親人遺棄,畢竟環境是不正常的。
我送給她筆記本,是要讓她宣告並抄寫經文用的,在韓國教會有位姐妹得了喉癌,但趙鏞基牧師請她宣告「因耶穌的鞭傷我的病得醫治」,宣告一遍就寫一遍,這位姐妹到禱告洞宣告抄寫了一萬遍後病就好了。
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對不對?甚至不可能!不過反正事情已經不會更糟了,就試試看,而且如果病真的好了更是賺到了。
沒有東西是百分之百可以保證的,不是信神就會一生交好運,如果天底下有這種宗教,那必然大家都入教了,以台灣人的個性就是排隊排幾百天也要加入。我以為,你要顯出你與凡人的差異來,你要在未見的時候就相信,神才會眷顧你。而且,有這樣的信心,其實是更為可貴的,相信有這種信心,遭遇什麼打擊都能承受。
探訪後回家,我又看見了另一位精神障礙弟兄的消息(透過網路)。他得了獎,非常棒的一個獎,是
大家一定要去看看這篇文章,順便給他鼓勵,這比倪匡還好看,我也很感動,因為我曾經送他一本書,然後在書上寫了許多的話語給他(大概是半年前,且那天我工作很累,不過我就是受到一種召喚,想要鼓舞他,就在半夢半醒間寫了一些東西),大意是神把又大又難的事交在他身上,必有他的旨意,他有寫作的能力又有精神障礙,那神可能是要他當為精神障礙朋友代言吧,讓我們去感受這些苦難者的內心世界,我覺得他這篇作品是給我的一個回應,老天!看到讓人雞皮疙瘩:
這位弟兄跟我在文學路上曾經相交,不過我們的理念基本上是不同的,有點像海明威跟費茲傑羅那般吧。
費茲傑羅:有錢人跟我們不一樣!
海明威:對,他們的錢比較多。
並不是說我是費茲傑羅或他是海明威,基本上我們兩者兩者皆是,只是比例配方不同,我覺得我的費茲傑羅成分比較重一些。
還有一個我們談話內容顯現的差異也頗為生動莞爾。
我:我寫作的時候會聖靈充滿。
他:我聖靈充滿的時候才寫作。
大概就是這樣一點點小小的不同。
我們的人生交織起來就是一部真實的作品。他這篇文章敘述的故事,應該是在我們絕交時發生的事。後來我信主之後,曾經寫過一封信向他道歉,那封信說巧不巧在去年也得了一個心靈文學獎,還得了第一名,讓我可以帶他去台北玩,分一點獎金還有賺車馬費,我覺得我已經很夠意思。然而,看完他這篇文章,我發現我為他做的只是一點小意思。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,我其實是扮演加害者的角色。每天花幾分鐘為他代禱實在不夠,要加油。
晚間七點多我和慧瑜姐從精神病房離開,這間醫院我是第一次來,很靜謐,我們一邊走,她又開始說她說不完的故事,她還當過諮詢師……我告訴她說藥師法通過前開的藥局都不受藥師法管制……那是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候,我分擔完一個靈魂的煎熬,又尚未去感受下一個。夜裡有微涼的晚風,而我能看,能聽,能說,能行走,能感受,身邊又有朋友,對我來說很足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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